丛鱼

幸无所爱,无畏山海

右手【11.2】

Chapter 11.2(春末赠礼—子晨)

春天的脚步其实已经渐渐远去了,常绿的叶子也已经蒙上辉煌。子晨的生日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时节里。暖光柔软的洒在街道和屋顶上的时候,子晨正在想生日的节目: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郑重其事的过生日了,但是今年情况稍有不同。手里随意拿着书的子晨推推眼镜,眼角的余光看见正坐在对面不知是沉思或放空的涵以。她感觉这个思维向来浪漫的室友可能是在计划什么,但现在并不靠近任何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也许……
就算这个猜测是个美好的误会,那么涵以也很爱吃蛋糕的——正去往甜品店的子晨边走边想。毕竟是第一次为自己过生日,买一个蛋糕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鲜奶的虽然普通,但味道经典,花色任选;慕斯的款式新颖,但味道比起鲜奶的也新颖;冰淇淋的口味美好,但性价比不高,外部款式也少,再者,初夏不到的天气,冰淇淋——冰品总让子晨感觉太早了。
选来选去也定不下的时候,店里正好来了一对情侣。不知是为了家中长辈还是彼此纪念日选择的蛋糕,时而絮叨的互相埋怨,时而亲密的避着店员和子晨,两个人凑一起咬耳朵.经过子晨身边的时候,女孩子独有的软音飘过:
“可是冰淇淋的好吃…… 我就是知道!”
也不知男孩子最终是妥协了还是说服了自己的女友,总之这可爱的一对最后和来时一样手挽手离开了。子晨在选蛋糕的间隙撇了正往阳光中离开的他们一眼,啊,果然要入夏了。
挑挑拣拣实在不是子晨的专长,最后订下的蛋糕花色最多只能算尚可:小小的六寸蛋糕,表面的花色是香草色的暖黄,加简单的巧克力坠饰。选择的冰淇淋底仅能做出双层蛋糕,中间的水果选的当季新鲜——如何选择蛋糕这件事情,子晨仍然没有太多经验,她只是遵循昂贵的总不会太过抱歉的想法,和店员订下了生日当天的蛋糕接下来就是简单的等待了。如果下一次和涵以一起来选就会更好吧。子晨走出店门的时候这样想。
这一日的早晨,涵以表现的十分—让子晨说的话—慌张或者纠结:这往往预示着不太寻常的日子。果然,傍晚回到房间,子晨就发现了放在枕头边的小小盒子:浅蓝的叶脉流动着奇异的光亮,仿佛能够想象出涵以制作时的认真和执着——正像涵以这个人一样。子晨将这枚书签捏在指尖,眯起眼站在阳台边拍了张照……正要出门那蛋糕的时候,收到了涵以简短的来信……
子晨边锁门边单手给涵以回复消息,写了又删,想想对方简短的祝福消息和藏在书签下浪漫而长如情诗的手写信,突然也恶作剧似得只编辑一句:“回来吃蛋糕呀”,发完就迅速收起手机,装作不在意的赶紧出门去。

右手【11.1】

Chapter 11.1(半页书签—涵以)

这通常不会是涵以惯有的做派:她并非那种情愿抢占先机的人。然而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毕竟在新的一年中,子晨位于春末的生日是远远早于涵以自己的隆冬的。正在摆弄手里叶片的涵以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心里却难免有所埋怨似的,絮絮抱怨子晨在已经过去的冬季里未有相赠的礼物。
叶脉书签,这其实是一种相当久远的赠礼方式了,如今我们更习惯购买一些礼物而不是自己亲手制作。但涵以固执的想要选择一种显得独特的方式送出这第一份礼物:就好像这会显得彼此之间未来的关系更加特别似的。最后选定的是常绿的一把枇杷叶,刷洗干净后带出住处,央一位友人借用酒精炉子,折腾了很久才得到几片完整些的叶脉,而染色时又淘汰了三五片剩下的。眼看谷雨将至,涵以最后也只能选了一张染成浅蓝的细细打了孔包装成书签。
很多人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准备礼物的时候虽然积极,真的要送出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涵以目前正是这样的状况:生日当天的早上送出去会不会显得过于热情,下课回来的晚间给她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如果郑重其事装在盒子里,只是小小的书签是否显得小题大做;但刻意提起手制也显得自己太过热情了些——哪怕是此刻,涵以依然在介意去年冬天未曾收到生日礼物。
我们尽可以认为涵以在彼此的关系中瞻前顾后或是踟蹰不前,毕竟这与她本人的想法相差无几。但试探是涵以生活的本性,如果真的基于一段亲密关系的建立。尽量保持自己的原貌也是一种相宜的方式:这毕竟是在类似方面习惯于拒绝他人的涵以第一次试图接受甚至靠近一个人。
艳丽的红色盒子里安静的躺着带挂坠的披针型长叶子,附着在鲜叶上的革质与背面的绒毛被煮沸除去,淡黄色的十一二对叶脉清晰优美,浅淡的蓝色影影错错交织,正像是这个春末的涵以百转千回的心事。衬在底下的是短短的生日贺信,言辞柔软客气,全然不像是涵以如今惯常与子晨说话的态度。
踌躇很久还是在子晨生日这天出门之前,把小小的盒子偷偷放到了她的床边,锁门时依依不舍多看了两眼的涵以甚至连中午也没回去。昏昏欲睡的午间,涵以一个人坐在一堆睡着等一点专业课的同学们中间,偷偷把一条简短的消息删了又写,最后还是停留在一句简短的;“生日快乐呀。”
而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回复。将将下课的时候,对着书本不知多久的涵以,发现对面的消息刷新了,新教学楼的网络信号向来一般,一张图片刷新了快有一分钟:
果然是子晨,大约正站在阳台门边,莹润的手指间捏着披针形的蓝色叶脉书签,逆着光正影影绰绰的透过细碎的闪亮,叶脉上挂着的垂饰也跟着飘在一侧。
“回来吃蛋糕呀。”

右手【10.2】

Chapter 10.2(落樱飞舞—子晨)

暖意已经渐渐丰盈了,这是仲春特有的温度和寒风交错的乐曲,正适合出游或野餐。往往是暮色四合的光景,三五成群的人们欢笑着离开狭小的办公室或整齐有序的校园,忙乱或快捷的生活往往给我们带来这样那样的生活压力——值得高兴的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还远没有到亲身体验着一切的年纪。而这时候如果能相约上三五好友出门踏青,实在是未来回忆起来,再美好不过的记忆了。
怀着或许是自己也不明朗的隐秘心事,子晨邀请了涵以——其实更恰当的称呼是,接受了涵以的邀请——如果接过坐在床上的涵以扔过来的抱枕并且答应她一起出门也能称为接受的话。
这个时候的她们,其实都不能很好的定义或决定彼此之间的关系,但请允许我说,这大概是所有亲密关系里最美好的一段时期了。谁又不是如此呢,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深切的怀念初恋也原因当然也有在此的吧。我们太沉迷于一切还未解开谜底却又隐隐暗示的时期:希望到来之前的期待,往往远远大于希望成真之后带来的欢悦和满足。
此刻的子晨大约正在这样朦胧希望的时候,抱着希望如此,下一刻又放弃般宁愿不如此的矛盾心情,继续和涵以在同一个区域来来往往。也许是涵以的表现太过于自然,子晨反而有些忐忑不安了:这不是她常有的状态,也因为这样的状态时常感到忽然的焦虑.
如果我们也来描述一下,此刻正站在踩着飞舞的樱花落叶的涵以身后的子晨,此刻心绪的话。她大约也如所有面对这样情况的普通人一般考虑着一切:在友人与爱人之间,我们是否真有必要跨过那条时而模糊,时而泾渭分明的线呢?友情与爱情怎样才是最适合彼此的界限,如果存在两情相悦的爱意,我是否能确定对方所有的暗示不是我内心一个人排演的剧目呢?
可惜此刻,没有人能给子晨一个答案。而她心里正时时刻刻盘桓着的涵以,正满怀着暧昧时期女孩子独有的坏心眼,无理要求着子晨的决心。如果我们此刻就将她们当做恋人的话,这样的心绪也未尝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次甜蜜的游戏了吧。然而,这个游戏此刻正纷扰着年少的姑娘,犹豫着总也无法捉摸对方的心意,与此同时接受考验的还有自己的心意——正如着世间,每一个人第一次遇见无法确定的爱一样:辗转反侧,心绪漫漫。
早春的花叶已随着这日的急雨稍稍落了一些,碧蓝天空的一角也不知是谁的白色航线。我们因久远未知的命运相见,谁也无法揣测上帝的安排。如果我有幸遇见了一朵深爱的花,谁能告诉我,与她的缘分仅仅是尘缘此一季,还是有机会相伴一生?

右手【10.1】

Chapter 10.1(仲春暮色—涵以)

街道上行人们飞扬的衣角已愈发单薄了,三月底的凉风飞扬而过的时候,已经是仲春时节。这日涵以正看着琳琅满目的买卖界面,与任何一个普通姑娘一样,正寻找春夏的新衣,子晨开着剧目的声音咿咿呀呀,向民国传来的久远的午后,沉静安宁。
午睡醒来的涵以目光放空,眼光望着窗外明朗的蓝色天空和纯白云朵。春日美好的时光似乎给了爱幻想的涵以一个机会,轻易开始了一个白日的梦境。最近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了,是否是阳光和鲜花给了机会呢,涵以靠在床上,以一个扔到对床漫不经心的抱枕叫醒了因为午间玩游戏睡去的子晨。
两个人慢慢腾腾下楼的时候,天光已渐渐暗了。带来暮色四合里寒意的春季的风,是如每一年的这个季节一样的景色。初春盛开的花朵已经渐次落下了,校园的林荫道里铺散开失落的香气,涵以边走边看,同时分心和子晨分享一些穿衣化妆的琐碎小事。
子晨的穿衣,大多数时候看起来是网传的那种性冷淡风的真实写照:衣柜里一色的黑白灰,最青春的年纪里却不知为什么喜欢上克制冷静的颜色。在涵以粗略对心理的了解里,这大概要不就说明子晨其实是个内心里追求在他人眼中保持高冷外表的姑娘,要不子晨本人的内心,大概足够活跃热情以至于不在需要跳跃的色彩点缀生活。随着年纪的增长,涵以原本克制的着装风格也渐渐变得无所顾忌起来:潮流的休闲中性气派,气质鲜明的粉色系,颇有少女风的蓬蓬裙——在更年少的时候,我们往往因为别人的看法和自己的傲娇无法习惯的穿衣喜好,在久远之后的现在,却事事顺心如意了起来。
这条长长的同行道路的尽头是开着暖黄灯光小小的一家面包店:对涵以和子晨来说,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店里错落凌乱的摆放着一些一周以来剩下的糕点,在这一点上,涵以自己更爱吃肉松卷,而隔着面对的玻璃橱窗的子晨,果然拿起来一包加果酱的红豆吐司。
红豆,涵以看着包装袋里柔软的面包片,思维很愉快的发散了:红豆很适合穿起作手链…还听说古代以红豆作相思啊…也有地方新婚之夜醒过来,还有吃红豆饭的习俗吧……
虽然我们从没提起过,但其实大家都清楚这样一件事情。涵以这样的人对感情,从来不是无法接受,但如果我们要描述她的想法,涵以在亲密关系中,当然是那种期待对方挑明的人——说的清楚些,也许是因为自尊心和内心精致的淘气吧,那些仅仅愿意向亲密的人表现的情绪,这其中的等待也应当是个有趣的过程。
不过,这件事情,最终到底会面对怎样的结局呢?

右手【9.2】

Chapter 9.2(鲜花满楼—子晨)

旧年的记忆里,子晨曾看过一部极好的系列电影,电影里有一位每次出现都翩然如玉的公子。这位眼盲的公子极爱养花,因而将居住的小楼养满了花,配上本家名姓,正可称为鲜花满楼。
窄小的寝室里当然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先不说湿漉漉的环境不适合居住了,仅仅作为宿舍的小房间也实在没有太多空间安置花盆花架。眼看着春日将至,也许只能对坐在阳台上靠细数楼下的零星散落的五光十色打发时光,涵以许久前搬到阳台的小小一盆茉莉却慢慢冒出来白白的花尖。
子晨是不大懂花的,只知道很多观赏花的繁殖远不像普通植物那么简单,观叶观花,种种类目的培植方式也不尽相同。而茉莉可说是其中较为简单的一种了,许是因为幸运,这盆小小的花朵好在并非头年生的枝叶,即使稀稀疏疏的仍旧赶在春日生花绽放了。
涵以当然的非常高兴,等两人沐浴着未带凉意的春日阳光分享了花茶的二三事之后,她更是带来一小包旧年的玫瑰茶。滚烫的热水裹挟着艳丽的干花,浮沉在白色干净的圆茶杯里,子晨捧着热茶,眼光随着缓缓绽放的花瓣移动,突然感觉随着茶水旋转的花瓣像极了涵以新买的红裙。
这日的午后,子晨一个人握着茶杯空气里是馥郁着水汽的玫瑰香,楼下远远的是正往寝室走的涵以,身上正是那像花朵一般的红裙,子晨边喝手里的茶边想,如果也能像茶杯里的花茶这样握在手里,想必涵以也如玫瑰一样馥郁美丽吧。这时候, 真希望自己是一丛荆棘,环绕着玫瑰想必非常相称吧。
正是花朝节前后,这个南方的城市不知何时也开始流行起了传统。晚间竟有烟火辉煌,远远的,在校园楼顶,因距离看不真切。星星点点的场景何其相似,就如那部旧年的电影里,子晨以为最浪漫的场景,莫过于亮如白昼的元宵夜,站在相约的桥头,细细给瞎子数河灯了。然而子晨并不是那个急智潇洒,友遍天下的灵犀一指,好在涵以也不是那个生而眼盲,白壁微瑕的鲜花满楼。
这样的场景终于促使子晨将窝在被子里的涵以也叫起来,两个人裹着厚衣,手中握着热气袅袅的白瓷杯,就着浅淡的月光看格外遥远的烟火辉煌。而爱困的涵以眯着近视的眼睛揉着,朦朦胧胧的样子,真让子晨恍惚如梦了:
花茶也有醉人的么?
清晰又模糊的,也许是自己的声音吧:“这烟花真难数啊……
涵以,我来给你数好不好——
一,二,三,啊……这个是红色的……”
谁是谁的梦境,而我将以怎样的姿态遇见你?

右手【9.1】

Chapter 9.1(桃李芬芳—涵以)

春季和暖的风吹来的时候,窗外门前的各色花朵也已经陆陆续续开了:花期漫长的是小湖边挤挤挨挨,嫩黄的野迎春;短暂的是楼前好不容易成活,艳丽的西府海棠;藏在绿叶里的是火红的月季,挤作一团的是雪白的梨花;躲在盆里的是矮小的扶桑,整片蔓延的是明媚的雏菊。涵以其实说不上多么喜爱花朵,但却十分钟爱花香。这个春天还没到来的时候,她就小心翼翼的搬进寝室一株茉莉,是南方常爱观赏的小花型,开放时花瓣裹得紧紧,香味却能跟着漫长的花期逸散许久。
而后好几个月前就来到寝室的花总算是要开了,刚来那时候小小的稀稀疏疏的几片叶子勉强凑成的绿色戳在清雅的白瓷盆上,实在看不出什么秀美芬芳。直到门外桃李竞相盛放,这一盆小小茉莉的花期也姗姗来迟:肥厚的绿叶丛里开始冒出泛白的骨朵,如晶莹的米粒一般诱人极了。幼年的涵以还曾做出摘下母亲种的所有茉莉花骨朵的事儿,嫩嫩的白色尖尖,掐在指尖渐次散发出清凉而鲜甜的独有香味,又是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这样的味道对涵以的吸引力一如既往。
这一日涵以正给花盆松土,子晨好奇的凑过来看见慢慢冒出的茉莉骨朵。正谈论着花期的时候,涵以想起旧日时光,随口问起子晨知不知道花茶,茉莉也可以做花茶的呢。到不是说子晨没有听过,但将花朵放入食物及饮品中,确实像是钟爱精美秀气餐点的人更爱做的事情。比起壮阔通透的北方,温软多情的南方是有更多人爱喝花茶的。将新鲜的花朵保存晒干,在冲水泡开,淡褐色的茶水里是浮浮沉沉的花瓣,就好像亲眼目睹了这一朵花再一次的盛开。玫瑰,百合,茉莉,是梦幻朦胧的春之记忆。香石竹,千日红,万寿菊,金钟梅,是风雨翩然的四季变换。
然而如果要以花朵作比,涵以更愿意将自己比作木槿。深深浅浅的,无论是独自还是一整片都不妨碍的那种名字与模样皆如人意的花朵,是她最为喜爱的。虽然我们都能感觉到,相当自我甚至会被误解作孤傲乖戾性格的涵以,也许从里到外和她自己喜爱的花没有一点相似,但她内心所喜爱的确实是如木槿一般的温柔坚持的人。有时候涵以也想,正如木槿漫长的花期一样,人如果能够永恒美丽下去,生活自然也更容易有尽如人意的事了。
如一样以花作比,这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在涵以眼里,就更像是诗中常有的那种清雅的君子兰。子晨习惯而礼貌的不远不近,正是最舒适的接触距离,在人与人之间的靠近中,涵以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方式了。就如花与花的交流:我们的香气远远的伸手接触,暧昧的风指引着它们相融,而后的漫长季节,彼此以风或水,幸运地更加靠近,最终在一个格外明媚的日子,远远的相见,就是生命里的意外与缘分。
在这个美好的春日,茉莉盛开的时候,让涵以觉得缘分的,大概就是与自己喜爱的人和物,度过这漫长或短暂的一天又一天了。

右手【8.2】

Chapter 8.2(萋萋芳草—子晨)

新学期的日子依然是差不多繁忙,实验室、教室、寝室和食堂,仅仅与前阵子不同的是子晨的体育课程,难得的排上了周四的网球课。而同样想学习的涵以因为课程时间排在周五,最后只能选了相对比较喜欢的舞蹈。
要子晨说,舞蹈其实很不错,运动伤害少和所需器材也简单,在子晨和课程同学对打的过程中,再次有人因为手臂酸痛当日请假之后,这样的想法就更明显了。涵以并不是个瘦弱的人,事实上她相当健康,健康的完全可以胜任网球的运动量。只是,在舞池里的涵以,更漂亮,像一只翻飞的燕子,翩翩地在别人怀里盛开。
冬去春来的季节,常常同行的一位男同学向子晨表达了爱慕。之所以记述这件事,当然不是因为子晨因此多了一位男友:事实上,子晨礼貌而又客气地拒绝了对方。春天也许真的是个适合恋爱的季节吧,而属于子晨的日子又将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那是一个带着凉意的冬末春初,涵以正拿着本书裹着棉衣抱着枕头歪在阳台的栏杆上看书,书的名字是涵以会喜欢的那种浪漫的幻想小说。子晨正晾着衣服的这会儿,转眼就发现涵以正撑着下巴看自己,不知联想到了怎样的场景,像做着梦一般恍惚着就与自己道别上课去了。
下午踏过行路上的细细春草的时候,也许是涵以常常提起自己五光十色的幻境与梦,子晨也仿佛透过手里的镜头,看见穿碎花洋裙的涵以,踩着欢宴的舞步在萋萋的芳草中飞翔的样子。即使这分明才是初春,而涵以本人正在上课。原本的我们,或者说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是没有可能共同做一个梦的:然而如果可以的话,现在的子晨,实在是很想知道,从来都奇思妙想的涵以,平常会做怎样的梦呢?其中也会有那么一个梦境,有子晨的身影么?
从来很少多想的子晨,也仿佛沉迷于这样恍惚的情景里了:如果有这样的梦,涵以在梦里是什么呢?沉睡的美人还是勇敢的公主?而自己是披荆斩棘的骑士还是吻醒公主的王子?
而天生一对的我们,在梦里有怎样的历险,是与路上相识的友人们一起交付信任,血战到底;还是路人为尘烟,终究只剩下彼此相依相伴;故事的最后我们或成功或失败,是仗剑天涯,同去同归,还是彼此相隔红尘万丈,相忘江湖?
没有想到,我也会这样期待,和另一个人有关的故事和历险。这是子晨过了这样久的时间,终于想明白的事情。这本该很久以前,也许是发现自己格外偏爱的视线时就要确认的事情,而一直以来,子晨没有想过有一天爱慕一个人或者答应一个人的爱慕。这让她感觉的晚了一些,但至少,此刻躺在床上的子晨,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于另一个人的吸引,也许,还有未来可能发生的,爱。

右手【8.1】

Chapter 8.1(青青子衿—涵以)

这个回忆起来十分漫长的冬季终将要过去了。正收拾着厚厚的冬装外套的时候,涵以也发现了楼下的草坪已经有人开始整理:一冬天泛黄的草叶都被剪掉,盖上透明的塑料膜。不消一周,茂盛的带着春天独有颜色的嫩绿草芽就会全部冒出来。这是人工打理的天然草坪常常会使用的做法。天然草坪当然没有运动场上的人造塑料草丝好打理,但自然的景色更容易让人感受到转暖的气氛。
初春有些凉的微风吹过五楼阳台的时候,涵以正抱着个枕头歪坐在栏杆边的椅子上看书。每一日好像都很忙的子晨这一学期似乎空闲了起来,正滴答的在涵以身边晾晒着刚洗好的衣服。涵以看书看的晃眼,索性停下来枕着手臂看子晨:平日散下的黑发懒散的束起,眉眼无妆显得比往常淡漠。简单的家居服挽到肘腕,双手湿淋淋的沾着些水,几件洗好的春衫也就随之被挂在晾衣架上。
这个场景又一次让涵以有了幻觉:仿佛子晨洗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衣服一般——当子晨边挂衣服边自然地问涵以午餐吃什么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就好像,好像什么呢?
涵以的小脑袋里一直转着这个好像,直到在路口与涵以分别,去不同的教室上课;直到坐下来开始听鉴赏的教授讲《郑风》;直到教授开始边说边调侃坐在下面的学生们: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你们听的时候,思也“无邪”么?
下面一群往日矜持的少年男女们,也随着浅浅的笑开来,更有些双颊微红,躲到恋人背后的,正是青春的美好模样了。回转身的教授继续讲演他“思无邪”的《诗经》,涵以却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无法回转,缓缓的是好像是经年传来的环佩叮当与邈远歌声。婉转的情诗是年少人一日不见的思念还是政治的抱负与诉求,青青的是你的衣领还是我想念的心?
脑海中的场景也渐渐随着思绪变了,是刚刚温热的朝阳里,打扮随意的室友,听到涵以呼唤时转身的样子:疑惑的双眼和微微抬高的下巴映衬着白皙的脖颈,怠懒环绕的红线下系着的是老旧温润的一块玉牌,隐没在宽松舒适的衣领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叮铃的下课铃声打断了涵以脑海中细致的描摹,若隐若现的乐声却不曾离开。午间回来的时候,涵以一直踏着脑海里歌者传来的诗经的鼓点,整个人都沉浸在快乐欢悦的情绪里。这样的涵以,反而让坐在对面吃午餐的子晨一下子摸不着头脑,菜单明明如往常一样不好不坏,今日难道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Ps:青青子衿:即出自《诗经·郑风·子衿》篇。
       钱钟书《管锥篇》曾言:“《子衿》云:‘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子宁不来?’薄责己而厚望与人也。已开后世小说言情心理描绘矣。”

右手【7.2】

Chapter 7.2(冬日趣事—子晨)

子晨其实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有理由的想象会有机会满足:并不是说涵以平常不会饮酒,她其实是相当爱好并乐于尝试的,朗姆,气泡,百利甜——大多是度数低或者口味微甜的果酒及女士酒品。从这个角度来说,涵以是个极会享受生活乐趣并富于个人品味的姑娘。这就代表,她很少醉酒,子晨常常会看到她在房间里微醺的样子,眼神朦胧,看着自己的时候像是透过简单的外表再寻找什么更深的东西,也许,诗意的人,会将这种目光认作是对一个人灵魂的窥探。
而子晨的生活和人,可以说极其简单:大多数时候她不需要考虑生活的压力,未来的选择也只是兴趣使然。虽然相识不够长久,涵以偶尔的目光,让子晨在人生里第一次开始考虑伴侣这个词。是怎样的一个人,会成为自己独属的幸运,互相喜悦地陪伴着走向未来也许短暂也许漫长的半生呢?
好在,现在的子晨,还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
子晨看见过涵以很多次出浴的场景,这一次相约出行只是很普通的一次。但看到沉在热汤池中,身体曲线模糊的涵以,还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却真的是子晨第一次。也因为如此,她不自觉的慢慢靠近涵以,长久的隔着水汽看了对面的人很久:闭着眼睛的漂亮姑娘,眼下仍然有不太明显的青黑,大约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眉眼色泽浅淡,睫毛实际是并不长的,规律扇形的分布却将整体陪衬的相当好看。皮肤被水汽蒸了一阵子,正如子晨曾经想过的,涵以醉酒时会出现的那种模样:若说像红梅,那么现在,也许正是她将开未开的时刻,可惜没有睁眼呢。
等子晨打算出浴的时候,中间叽叽喳喳与她说了好一阵子话的涵以却沉默了。喊了好几句都没有得到回应的子晨才意识到这个双颊异常红润的姑娘,可能被热汤蒸的睡着了。欸,该说不出所料么?
不知道有没有人遇见过相同的情况,也许浪漫的故事里会将这样的场景描写的非常出彩。但要子晨来如实说明的话,一个和自己体重相当的人要真的抱起来其实是很吃力的,一路将一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姑娘抱回床上也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在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之后,子晨只是回到房间里带了冷毛巾敷在涵以额头和脸颊上。并且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靠着涵以极近的位置,等她醒过来。
后来的事情要怎么说呢,涵以确实醒过来了,看见凑得极近的子晨,错愕了仅仅一刻,居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又笑言子晨没有做王子的天分,这么好的机会也没有护送睡美人回房。涵以少有和人这么玩笑的时候,换好衣服最终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子晨还没有从涵以的举动中回过神来。直到第二日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子晨的脑海里极快地划过一个念头:不对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做王子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夸成睡美人的涵以有哪里不对。

右手【7.1】

Chapter 7.1(相约出游—涵以)

日本的温泉一直是涵以最想体验的去处:往往在泡温泉的时候,还应当要配上当地的清酒,两人对酌同饮,配上温泉蛋,黑糖馒头种种点心。这是涵以期待过的旅行,这个与我们极相近的国家在衣香鬓影的外族人眼里有着极东之国的称谓,那里的人们有着与我们处处相似又不同的文化和生活习惯。
这里的交通业也给小小海滨之国带来了特殊的风景:横贯本岛的新干线,笼罩在水汽里的札幌,错落有致的温泉旅馆,和风的茶室餐厅,北海道的新鲜水产。送上餐桌的也是这个民族的特色:飘扬着木鱼花的盖饭,环绕在深夜居酒屋里的回转寿司,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小摊上的特色关东煮和章鱼烧……
虽然这是涵以打算邀约子晨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地方,但她们都太过年少,无论是计划出国旅行和办理签证,又或者是需要花费的物质、时间和精力都使得涵以只能将出这个计划暂时剔除。
最后选中的是本市郊外的一个四季温泉度假村,相关服务高昂的价位大多针对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仅仅是来体验温泉类似感觉的涵以和子晨当然不会选择太多与购物和消费相关的项目,倒是晚间酒店里的自助餐品类丰富,食材新鲜,将原本计划泡热汤的时间缩短了不少。
水汽升腾的并不热烈,大半个身子沉在水里的涵以,在等待的时候,想起来自己前阵子抱有想看一看水汽笼罩下的子晨的想法,现在意外的,马上要实现了。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对此感兴趣的理由,可是,正往台阶下走的子晨,人影被轻轻摇晃着的水面带着,只让看着的涵以恍惚如梦:
是陈年的电影,似真似幻的树影之后,有人握住手将自己带离水面,轻纱一样的外衣被暖风吹拂。身边的人一身同样的衣物,仅仅抱住自己,没有任何言语。树杈之间是渐渐升起的阳光,影像婆娑渐次落在彼此身上。而天光大亮的一刻,如入定一般站立一旁的人,终于睁开眼,目光随着光晕移动,低头给了怀里的自己一个亲吻……
醒来的时候,子晨正靠在涵以极近的地方,近到能够看到彼此睫毛的程度。而这一距离实际体验并没有任何一种书籍里描述的那样好:近距离的观察毕竟会无可避免地使皮肤的缺陷扩大。但对涵以来说,这个距离只不过是让她肯定,在秋天的那个梦境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正是现在有些好奇和担心的看着自己的人——这个相识以来似乎,对自己格外关心的人。
这代表了什么呢?
如果真的?哪怕勇于接受自己的涵以现在也被这样的猜想迷惑了:并不是说她只能接受这个梦中的另一个人是男性,女性也未尝不可。但是,真是子晨……么?